04.学习的真相.识字

之前我们反复说学习其实是简单的，以后我们也会反复证明。那在我们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我其实是这样做词的，我说，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事实。从某个角度望过去，对于成年人来说，所谓的学习其实只不过是认真阅读说明书而已。

这里其实是有一个限定词的，是说对成年人来说。这个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学习很简单这个结论的前提。其实若是准确的讲，这个限定应该是对已经识字的人来说，或者说对语文基础完善的人来说，学习很简单，都只不过是认真阅读说明书而已。

其实识字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其实也不简单。总体上来看，人类发明文字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五千年了，可事实上，消灭文盲是很多民族和国家迄今为止尚未完成的任务呢。地球上第一个消灭文盲的民族也许是犹太民族，他们是通过宗教排除法完成扫盲的，就是犹太教规定小孩子到了七岁就必须送到拉比那里学习识字、算术，当然是要交学费的，而且学费还不便宜。于是呢，交不起学费的人就直接放弃犹太教了，能接着信奉犹太教的，能接着信奉犹太教的，都是承担起下一代教育费用的人。所以呢，犹太民族其实更像一个信奉同一个宗教的人群，而不是血统意义上的民族，因为很多原本是犹太人的人可能仅仅因为无法支付教育费用，后来就不是了，而另外一些原本并不是犹太民族的人，去拉比那里支付了教育费用，就变成犹太人了。

地球上第一个消灭了文盲的国家也许是朝鲜王朝，就是现在的北朝鲜和韩国。在大概15世纪的时候呢，朝鲜王朝第四代君主世宗独立发明了朝鲜文字，即所谓的谚文，或者用韩语讲叫Hangul，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拼音文字，他们的语言文字是这样子，拼音就是文字，文字就是拼音。那么是在1446年颁布使用的，只用了10个元音和14个辅音，就能全面记录朝鲜语的语音。因为这个系统太简单了，乃至于说突然之间全国上下彻底消灭了文盲。

那么全世界范围来看，即使是到了20世纪20年代，美国的文盲比例依然高达30%以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时候，1949年，全国5亿多人口当中，超过4亿人是文盲，也就是说识字比例不到20%，文盲比例超过80%。直到2010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当时大陆人口约为13亿，文盲率是4.08%，也就是说还有5400万人口是文盲。这样在扫盲工作上，长达9年的义务教育体系事实上是功不可没的。从这一点望过去，虽然我们对现代教育体系心怀各种无奈和不满，但是在最基础的那一点事上，它不仅是相当成功的，甚至是难以替代的。

当然了，中文扫盲尤为困难。三千常用汉字，实际上相当于全音规则，连查个字典，中文都比英文费劲。你说英文学会了音标之后就可以查字典了，英文的音标就相当于中文的拼音，可中文不是的，中文仅仅学会了拼音还是查不了词典的。你还记得你小学时候是怎么查词典吗？因为有大量的字，你看到之后并不知道它怎么念，于是你必须还要额外学习识别各种事实上并不表意的中文偏旁部首，甚至最后要靠笔划，才能够在字典里查到一个陌生的汉字。于是我们一般都是在小学三年级过后，才有一部分小朋友能够开始独立阅读。当然了，更多的人，绝大多数人依然依赖老师的领读，做不到或者是不愿意自己动手查字典，然后磕磕碰碰地看书，这是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即便是到了九年义务教育即将结束的时候，绝大多数小学生独立阅读的书籍数量实在是少之又少，甚至接近于零的地步。

熟练使用文字的确不容易，因为仅仅识字本身是远远不够用的。如果仅仅识字就够了的话，那么在十五世纪就消灭了文盲的朝鲜王朝应该早就独霸天下了，然而事实上并不是。为什么呢？因为起码文字要与有效的知识参合在一起才能起作用。这个文字本身呢，其实只不过是绘画的工具而已，而作画还需要更多其他必要的因素，比如那些不可或缺的需要清楚表达的思想。反过来，即便是人家画好的作品，你想要理解透彻或者看清楚、看仔细，都其实并不简单，并不容易。

每一个字都可能构成不同的词，每一个词在不同的语境之下可能有着不同的意思，尤其是那些抽象的词汇，比如说双盲测试，或者是说举证责任，那就需要很多的基础知识组合在一起，才能够真正理解并正确使用。然而更为难办的是，语言的理解还需要永不停歇的逻辑训练。这文章里的每句话之间有逻辑联系，多句话组成的段落之间它也有逻辑联系，甚至有时候需要读者根据明确写出来的文字，去揣测那些并未写出来的暗指的含义。所以你看，的确很复杂，也的确非常难。

最后呢，至于说能够理解字里行间的意味，都成了异常高级甚至极为难得的阅读技能，人们普遍都是这样认为的。你看，这还只是理解文字而已，也就是说，别人用笔墨画了张画，然后让我们去感受，仅此而已。要是我们自己用笔墨画一张画呢？那就更难了。你不仅要画好，还要画得人家能够理解，不仅人家要能够理解，最好人家还能够快速理解并且准确的理解。究竟有多难呢？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自己身边的人群结构就明白了，大家都是文明人吗？都是受过很多年教育的人，然而呢，人群之中真正能够做到言之有物、有趣、有用、有效的人，是不是凤毛麟角呢？

于是呢，到最后啊，我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事实上要经过将近至少十年左右的学习、练习甚至研究，才能够真正意义上把文字变成自己可以熟练使用的工具。我们用文字去理解新知识，用文字去记录、传递自己的感知，甚至呢，用文字构建新的知识，也就是说，不仅熟练使用自然语言，也能够熟练使用人工语言。当然了，最终绝大多数人并不及格，到最后，所谓的教育在他们身上留下来的真正印记只不过是识字而已。这些人呢，只不过是识字而已，只要需要输入、处理的文字稍微有点复杂，他们就无法理解，更不用提使用文字进行有效的表达了。

我们在这里啊，并不是危言耸听。你只要看看有多少大学毕业生，离开学校之后连个租房合同都无法认真阅读并完整理解，你就明白我说的不是危言耸听了。虽然说哈，我们已经看透了本质，天下所有的科目最终都只不过是语文而已，但是呢，语文也的确是天下最难熟练掌握的科目。只不过有点可笑的是，已经从学校毕业的我们，语文已经处于及格或者凑合的状态上的我们，会自然而然地忘记曾经的困难，甚至会误以为自己没费什么事就已经搞定了。

然而呢，打破这种幻觉有极为重要的启发意义。首先呢，是建立信心了，就是这么难的东西，我竟然一路披荆斩棘的搞定了，那我们请问，还有什么是搞不定的吗？事实上呢，天下也没有什么事情真的比搞定语文更困难的了，因为它是含混的、复杂的、灵活的且难以驾驭的自然语言，而其他的诸如科学知识，甚至包括各种所谓的软技能，比如沟通能力、领导能力什么的，到最后都是人工语言的天下，相对于处理自然语言的语文来说，实在是弱爆了，你知道吗？

当然了，打破这个幻觉更为重要的是，它可以用来打破另外一个更为普遍却又副作用极大的幻觉。什么幻觉呢？就是你经常听人家说的，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绝对是幻觉。在《把时间当做朋友》里，我就反驳过这种幻觉，我说，它不是因为你有兴趣所以你才做得好，反过来才对，应该是因为你做得好，所以你才有兴趣。这并不难理解，当然能得出这种明显更正确的结论，也是基本逻辑训练的结果，因为我们知道，在我们观察、分析现象的时候，要尽量避免做出本末倒置的结论。

关于兴趣的幻觉，无论听起来多有道理，事实上危害极大，尤其是对未成年人的危害更大，因为他们的逻辑训练尚待补充、尚待磨练。然而事实明晃晃的摆在那里，刚刚我们看到的语文的习得过程清楚的告诉我们，最重要的学习其实总是逼出来的，根本不可能是靠兴趣驱动的，甚至不能靠学生自己的主动。再重复一遍，最重要的学习总是逼出来的，这古今中外都是一样的。

最基础且最重要的语文教育，只能靠强制教育，并且还是长期的强制教育，既不能指望学生有兴趣，也不能指望学生主动，虽然他们有兴趣或者他们能主动更好。当然了你也不要误以为这个“逼”这个字所描述的完全是靠暴力，我告诉你，其实当初你父母为你交学费，提供一个学习机会和环境，也是一种逼，因为那明显不是你感兴趣的，也明显不是你靠主动就能做的事情。

这绝对是个异常简单却又格外重要，甚至不可或缺的关于学习的认知。你看，一切真正重要的学习，你认真反思一下，只要它真正重要、真正基础，都必须且只能依靠长期逼迫。有人逼迫你干别的事情可能是坏事，但是如果有人竟然逼迫你去学习，绝对是你的幸运。我觉得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之所以是父母最大的幸运，原因也就在这里了，就是这个孩子的出生，事实上是在逼迫着你重新启动学习，甚至重新做人，难道你为人父母之后没有这样的感受吗？

许多年来，我身边的人都最终承认，李笑来的确是个自学高手，甚至可以被称之为自学专家。而后来当我去写这个自学是门手艺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质疑我的资格，因为我的确用超过20年的网络公开生活，清楚地展示了李笑来的自学能力，也明确地证明了李笑来讲授自学的资格。然而呢，我个人却认为，一切的自学能力其实依赖另外一个甚至在别人眼里是与学习全无关联的朴素习惯，叫什么呀？叫自己逼迫自己。这个习惯决定一切，至于自学的学习技巧，都在后面。

你要养成的重要习惯是什么？叫自己逼迫自己。首先呢，我知道真正重要的学习仅靠兴趣是根本无效的。其次，我也知道真正重要的学习总是比想象的更为困难。更为重要的是，我知道我必须想个办法不断逼迫我自己，因为成年之后，我的父母再也不逼我了，再也不干这事了，也没有任何老师专门干这个事了，社会呢更是懒得搭理你，那怎么办？这事只能靠自己。自己逼自己是不可或缺的习惯，没有这个习惯，所有的自学技巧都没有用。

在这里呢，需要重点补充说明的是，刚刚我们所说的“真正重要的学习总是比想象的更难”，与我们反复证明的、想要反复证明的、将来也要反复证明的“学习真的很简单”，其实并不冲突。如上所述，当我们说“真正重要的学习总是比想象的难”的意思是说，它比幻觉难度α难很多，但实际上它有比幻觉难度β简单很多很多。那我认为它太难了所以当然没学好，和我以为它很简单最终竟然没学好，其实是一样的结果嘛，反正都是没学好，对吧？本质上来看，把任务的难度过分夸大和过分贬低，都是常见且一样的逃避手段。

那话说回来了，那我又是如何逼迫自己的呢？真的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几句话就说完了，非常简单。在我开始学习任何东西之前，我都会花很长时间做心理建设，拿出纸笔，罗列并花若干天的时间不断补充，补充什么呢？就是我学不会这东西的话，都会有哪些怎样的恶果，并且呢，运用我的语文功底，尽量把那些能够想到的恶果描述的栩栩如生，直到确信自己已经彻底被吓倒为止。这还不够，一有空就拿出来看，一有空就拿出来补充，对吧？打造一个有效的恐惧来逼迫自己，就这么简单。好，我们下节课再见。